九州中文网 > 其他小说 > 纪宁白清颜 > 【番外】【双帝王】无关风月2
冉逸醒来时,姬胤套着侍卫长的家常便服,正坐在桌前看太医定下的药方。

越看,他眉头皱的越深。

一一这一长串药方,全是强身健体,祛邪扶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药材。看来昨日太医所说不虚。

一一“殿下,此人心疾甚重,一直以来是靠着药物续命才顶到了今日。昨日不知什么变故,心肺一时间不堪重 负,本来就该毙命了的。竟然没有当时而亡,已经算是上苍眷顾了。”

__“所以你的意思……”

__“陛下,此人性命如何,只看造化了。除非有什么……有什么不世出的灵丹妙药……”

太医也心知枫丹的贵重,只有大燮的君王才有资格动用。他若是随意提议,已经算是僭越了。姬胤也知道他 的顾虑,所以昨晚谢过他,就请他离开了。

太医何曾知道,他已经一时冲动之下,将那枫丹给他用过了。太医大概更不曾想到,就连那枫丹,也只是得 到了现在的结果,保了那人一条命而已。

一一果然暍酒误事!若不然也不会捡了这么大个麻烦回来!现如今又该如何?

一一趁他没醒,将他整个丢回池塘边的烂泥里,不知来不来得及?

姬胤一边想,一边瞥了少年一眼。却不想少年一双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漆黑而深邃,带着几分好 奇。

但两人目光对上,少年眼中立刻布满了敌意。

一一方才的好奇全被遮掩了。仿佛一潭碎冰,覆盖住了所有生机盎然。

一一这人究竟什么来头,为何对旁人有这么大的抗拒?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又叫什么名字?”

姬胤无语。对方打量他的衣着,开口问道, “你是大燮的侍卫?”

“我是狼邺的……贵族。”少年神态傲慢,“我有话问你。

“怎么?”

“昨夜,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保命的疮药。”

“这么说,算是你救了我?”

“所以你将我带到这里,是想索要报酬?

姬胤眼睛一眯,上下打量着对方。他微微一笑,

“这位……贵族大人。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想干什么?”

“不然,我去找谁要债?这位贵族大人,你知道你昨天吃的药啊,那可是我父亲给我的。灵丹妙药,药到病除 一一你要不要赔我这份药钱? ”姬胤忍着笑,“毕竟我是个一贫如洗的穷侍卫。”

那狼邺少年低下头,思索片刻。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脸上的敌意倒是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漠然。

“是这样。可以,但若是我不能活着回到狼邺,你什么都得不到。”

他抬起头,

“你让我在这里住几日,等我身体恢复,能够回狼邺的时候,我会给你报酬。十两黄金,够不够?”

一一十两黄金?大概够在这大燮都城里买下一个四进四出的院子,配上几十名仆役,再加上百亩良田。

一一又或者……可以买下指甲盖轻轻刮下那么大的一丁点儿枫丹。

姬胤一边想着,一边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说定了。”

5、

大燮、狼邺和玉瑶三国鼎立。其中玉瑶文教昌盛,大燮国力富庶,狼邺虽然这两样都是最弱,但民风剽悍, 再加上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绝对是个油水少又难啃的骨头。所以这三个国家之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边境偶 尔有些小冲突,但却不会影响大局。

许多年不打仗,彼此关系也算缓和。上层之间时有通亲,这样几十年下来,三个国家之间的上层贵族交往倒 是很多。现如今,维持几个大国间良好的社交关系,已经成为这片大陆上地缘政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了。

这就是姬胤从小能够与白清颜玩到一处的原因。

这也是这次大燮主办贵族少年聚会这一场社交盛事的原因。

一一现在,这同样是支撑着姬胤没有当场拂袖而去的,睢一原因。

姬胤坐在主座上,扬起一边眉毛。

他的对面坐着十几个人狼邺贵族,其中最前面的一个,据说就是几天来头次露面的狼邺太子冉逸。

这位邻国的太子发言实在太过离谱,姬胤一时竟分辨不出他是真的这么蠢,还是有意为之。他的夸夸其谈, 几乎耗尽了姬胤的所有耐心。

一一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别院看那位“狼邺贵族”吹胡子瞪眼了。

__说起来,那小子戒心真的很强。几天过去了,居然还不肯吐露自己的姓名。

姬胤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脑子却早就走神了。

而狼邺人里面,坐在那位“狼邺太子”身后的,就是禹王爷。此刻,他身边的侍臣凑上来,小声对他说着什

“禹王殿下,他说的是不是太多了?我看大燮太子已经面露不悦了。”

“无妨。反正这个冒牌货顶着冉逸的名字,表现再差,丟脸的也是他冉逸。”

“可是……我们只是让他露上一面,不要引起疑心。这个赝品说话太多,会不会引起大燮太子的注意?”

“大燮太子一定很在意,为何冉逸这么久都没有出现过。”禹王气定神闲,“只要有一个‘太子’露面,他就会打 消疑心的。我们只要将这一次搪塞过去就好,想来面对这样的蠢货,姬胤也不会想要与他深交。等我们找到冉 逸,要了他的命,回去之后我顺理成章接替太子位……到那个时候,大燮听说了这消息,更不会有人在意今天这

个冒牌货的表现了。”

几个月后,姬胤果然收到了狼邺国内传来的消息。这消息,也确实关于一个皇子的死讯。

但故事的主角却不是冉逸,而是这位禹王。

“眶眦必报。”姬胤听说了,微微一笑,“果然是他的作风。”

只是,姬胤没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的数年间,他竟然慢慢习惯了,狼邺宫廷中不断传来与皇子有关 的噩耗。

狼邺上一任君主驾崩后,冉逸继位。姬胤本以为夺嫡之争告一段落,皇室剩下不多的血脉总该保存下来了。 可谁想更是变本加厉。狼邺皇宫中传来的死讯多到他起了疑心,不得不专门派一支斥候队,去调查与那人相关的 一切。

一一却没想到,最后他发现,那疯狂而残暴的一切,居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源头。

原来,冉逸从他身边偷走了一样东西。

那是白清颜的东西。几张纸上,记载了一个骇人的秘密。

姬胤从没想过要利用它们,更别提会宣扬出去。白清颜是他的好友,哪怕日后两国不再这般睦邻友好,他也 绝不会用朋友托付他保管的东西做文章。也许这是白清颜敢将东西寄存在他这里的原因。

可是他和白清颜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狼邺少年,偷偷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然后一一将它硬记在脑子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带回了狼邺。

6、

但其实,冉逸想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只有这么几张纸。

他还想要更多。

7、

姬胤这一次吸取了教训,没有暍太多酒。所以从宴会上归来时,他依然维持着清醒。

只是还是会头疼。

但他没忘记换上侍卫的衣服。

“太子殿下……”侍卫长一边脱衣服,一边吞吞吐吐,“您留在房间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姬胤没有回答。他反问道,

“前几日叫你调查的事情,你查好了么?”

“查好了。”侍卫长老实汇报,“狼邺那边,我叫人暗地一一排查,自太子冉逸以下的贵族,有名有姓的都不曾 失踪。”

“你确定?”

“陛下,上一次宴饮会,除了太子冉逸托病没有出席,狼邺算是全员到席。但太子若是失踪,这么大的事……

何况今日,冉逸出现了。所以那个人,要么不是狼邺人;要么根本不是什么贵族,起码不在我们邀请之列。”

“嗯。”

“所以,殿下,他必然并非显赫的贵族。若是一名普通的狼邺侍从,或者小贵族,为何会平白无故遭到追杀? 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根本不是狼邺人,而是穿上狼邺服饰伪装被追杀,蓄意接近殿下你?属下以为,这事情 大有蹊跷!无论如何,都不该……”

“停。”

侍卫长立刻住了嘴。姬胤看他一眼,

“若是真的刺客,心中应该清楚,那一夜若不是我暍多了酒,是不会离开宴会现场的。就算离开,我也绝不会 随便将人带回去。”

“殿下说的是,可……”

“接着去查。查出这人身份。”

“是!”

侍卫长领了命,依旧不能甘心。

“但是在那之前,属下以为,殿下依旧不应该留下他。”

“无妨,我心里有数。”

侍卫长要说什么,姬胤心中一清二楚。

侍卫长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大概还是有些担心的一一太子留了不明来历的人在身边,还每天换上侍卫衣服与 之私会。那人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陛下与他在一起做些什么?又会不会有什么不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到现在为止,姬胤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更谈不上其他接触。

那少年十分谨慎,态度也很戒备。他从不曾主动开口与姬胤说话。

按理说,这样傲慢而不识好歹的人,他早就该将之扫地出门。姬胤也不是那种喜欢戏弄旁人的人,没什么非 要留下他的理由。

但他还是留下了。

__或许……是舍不得那一颗价值连城的枫丹吧。

__毕竟是自己耗费甚剧救下的人,总不好真的让他自生自灭。对吧。

7、

姬胤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别院中。

今天他已经尽量推让,无奈宾客们太过热情,依旧给他灌下不少好酒。尤其是那狼邺的禹王,似乎分外想要 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姬胤一见到他,立刻叫出了他的封号。禹王当时真是喜形于色一一他却不知,在姬胤心中,他的名字早就跟 谋杀绑在一起了

……而且还是在他大燮的地盘里谋杀。真是不知死活。

姬胤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异样,依旧是周到应对。

只不过狼邺这个国度,在这一天里拜那个愚蠢的“太子”和这个面目可憎的禹王所赐,已经在他心中败光了所 有好感。

一一未开化的野蛮国度,果然做事不通人情道理。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了。

但姬胤能够肯定,那个狼邺少年,绝不是这个例外。

因为姬胤一进到房间,就发现,他前几日摆在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被翻过一遍。尤其是几本书籍,虽然 被仔细摆了回去,但姬胤依旧能够看出,是每一页都不曾放过。

姬胤心中骤然升起些不快。加之饮了酒,他头疼得厉害,便坐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

连看也没有看那少年一眼。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少年主动对他说话了。

他说,

“你为什么每日酗酒?”

“你家人也不管束你?

“我在问你话。你没听到吗?! ”

一一大燮太子,未来的帝国之主,第一次被人这样咄咄逼问,还被厉声训斥。姬胤慢慢扭过头去,抬眼看了 看少年。

少年突然一滞。

当然这反应也在姬胤意料之中一一毕竟做了多年太子。虽然平日里温良恭俭让,但不怒自威的基本功还未曾 丟下。一眼瞥过去,还是能叫人心慌腿软的。

却没想到,那少年虽然短了气势,依旧没放下话头。只是说出的话,更加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他说,“你不知道么,总有人会担心你的。”

8、

“……谁?你?”

“怎会是我!我为何要担心于你?”

少年脸上竟然有些胀红。像是赌气,他严厉斥责道,

“你家中莫不是还有幼弟?若是被他知道你这样放浪形骸,他会如何想?”

__幼……弟?

姬胤再次扭过头,蹙眉思索了一会。然后他将桌上那几本无关痛痒的治国方略拿了起来,捏住书脊向下一抖

---封便笺飘落下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迹写着“吾兄亲启”几个字。

原来如此。

他那玩心甚重的胞弟姬何,心心念念想要参加这场宴会。可他年纪太小,性子又跳脱,姬胤很怕他暍酒误 事,出了洋相,因此不许他来。所以他就写了封信,言辞恳切,满篇都是“担心兄长饮酒过多,劳累过多,十分心 疼,百般焦虑。很希望来分担一二”云云__为了表示亲昵,连句皇兄都没有叫,满篇都是“兄长”、“愚弟”,撒 娇口吻仿佛三岁幼童。当然,姬胤知道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根本不会当真就是了。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位“狼邺贵族”竟然全不在意暴露自己偷看信笺之事。

可还未曾开口质问,少年再次说道,

“既然是兄长,便该有兄长的样子。”

“你们大燮的侍卫,与我们狼邺相差甚多。若是狼邺侍卫胆敢当值时候饮酒,要拖出去乱棍打死。”

姬胤几乎疑心自己果然暍多了酒,出现了幻觉。为何少年话突然躲了起来,戒心似乎也不不翼而飞?

但少年下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他说,

“我也要做兄长了。算起来,也就是这几日一一只是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

姬胤看他神情,竟像是有一丝柔情,这在几日相处中可是绝无仅有。他这才明白,原来是姬何那一封信勾起 了少年的感触,无形中竟然将他对自己的隔阂与戒备打破了不少。

这少年果然年纪还是小。

姬胤暗自思忖,口中问道,

“你是独子么?竟然对这未曾见面的弟妹这样看重。”

“也不算是。我父亲……妻妾众多,所以子嗣也多。但那些人……”他冷冷一笑,不屑与憎恶呼之欲出,“我母

亲这边,就只有我一个罢了。”

“原来是这样。”

“母亲是外族,连言语都不通,在狼邺可算是无依无靠。我父亲对我母亲还算好,却也不过是因为母亲的亲族 财大势粗。他更加疼爱别的女人。就连让我做个继承人,也只是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姬胤不解,“怎么会?这种显赫之家的姬承人,日后是整个家族的当家人。其余旁支都必须俯首

帖耳,若是你父亲叫你继承家业,可算是相当看重你了。”

“是啊,‘看重’。他看中的,只怕是我活不到继承家业那一日吧。

“我曾亲耳听他对另一个妾室所生的儿子说,我必然活不到成年之时。这继承人的名头只是用来安抚我母亲的 部族,日后,所有家业还是他的。只是这贼子居然等不得了,这一次陷害我的人,就与他有关。”

一一原来如此。想来,这少年所在的家族在狼邺也有一定根基,说不定就是搭上了禹王的关系。这次,禹王 就替人消灾,要将他逼死在这异国他乡了。

一一但是这件事到底是少年同父异母兄弟自作主张,还是他的父亲……也默许了?

身处权力中心,姬胤对这种事也算是司空见惯。只不过见那少年郁郁寡欢,便随口安抚道,

“不过你遇到了我,可见天不亡你。想来你这病症,日后能够痊愈的。”

“你不要安慰我了。其实我早知道,我心疾甚重,少时还好,现在身体长成了,行动稍微剧烈便觉得吃力。家 中又人人盼着我死,今日算是逃过一劫,鬼知道日后会怎样。”

这话没错。若不是那千金难换的“枫丹”,只怕少年昨日就成了一缕亡魂了。

姬胤一边想,一边抄起水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咕嚕嚕暍了下去。放下杯子,却见少年盯着他看。

“你看什么?”

“你与我不同。虽然是卑微的侍卫,但家中还有人惦念。为何如此不知爱惜己身?”

“……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你……你娶妻了?”

少年万分惊讶,姬胤则略显无语。他想了想,道,

“那倒没有。只是为了养活家中兄弟一一你有所不知,我家中兄弟也很多。每日总有些人登门拜访,要钱求 事,需要操心的实在很多。我自己那弟弟又不能分担,只得我亲自上阵。虽然辛苦,也不过是为了操持这一家子 事情一一这种滋味,你怕是难以体会了。”

姬胤憋着笑说完,自己觉得说的半分不差。做太子,可不是日日事务繁重,应付那些大臣显贵各路事端么? 谁料,少年听了,竟像是若有所悟。他想了半日,点头道,

“是了。若是这样,日后我也得要强些。毕竟我也是做了兄长的人一一这世上,我只有母亲与他两个亲人。母 亲身为弱质女流,他还是襁褓婴孩。看来,我更不能死了。”

“照你这么说,若是没有他们,你就可以欣然赴死了?”

“其实……死没有什么。我不过是不甘心。”说到此处,少年面上突然又现出之前的阴沉神色,“他们都想我

死,我偏偏不死。何况还有母亲。若非如此……”

他说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若非如此……我倒也没什么留恋。”

“你也是富贵子。为何..”

“我这样身子,活着太累。而且__”像是想起什么不愿回忆之事,少年整个身子也缩在一处,只是一双眼睛

还看着什么虚空之处。

9、

姬胤视线顺着少年不自觉的动作,一路移到了他左胸处。少年消瘦的手指抓住了衣襟,太过用力,手背上泛 着青色。

虽然有枫丹续命,依旧是气血亏虚。想来,伴随这样严重的心疾一路到今日,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疼?”

“……有时很疼。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也不知何时会发作,甚至何时就死了。”

“你很怕?”

“我只怕将母亲孤苦一人丢在那冰冷的地方。若论我自己,倒还好。”

“这样。”

却不知为何,姬胤突然感觉没什么话可说。他看着少年,但那少年也不再开口。

两人相对着沉默着。

四周安静,隐约有蛙鸣。月光从窗子照进房间。晚风习习,掀起窗边的轻帘。

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10、

多年以后,当冉逸再次看到姬胤时,他脑中慢慢浮现起这个夜晚。

他终于发觉,这一切仿佛一个隐喻。而一切早就注定。

他的心疾,他的心病。他的倦累,与他的病痛,其实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事。

姬胤从不曾在他的故事里。他只不过是刚好在场。

甚至冉逸自己都不曾在这个故事里……因为归根结底,这个故事本身,也未曾真的存在过。

一一似乎发生了些什么,但其实,什么都不曾发生。

__可真的,什么都不曾发生吗?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